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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每个四月绝难忘怀 - [Tri 龙门阵]
2009-05-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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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点十二,虽然雨仍在踢踢踏踏地撞着车窗,但天还没有黑下去,黄褐色的岩土上盖着稀疏的高山植被,提醒着我们海拔的高度。
久未作声的蒋哥突然头也不回地说:“这下的已经不是雨了噢。”
定睛一看,飘溅到挡风玻璃上的,果然由千颗万滴的水珠变成了晶莹剔透的固体,雨刷刮到窗的下缘,堆出了一道白色的警示线。
车子还在继续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爬,外面却渐渐变得越来越亮,我按下车窗,无数片大大小小的雪花立刻随风涌入。我和蒋哥嘿嘿笑看着这时空变换一般的奇景。
四月底的岷山,海拔三千米以上漫天风雪冠盖鎏银。
而五六小时前,我们还在老北川县城外,二十八度的阳光下穿着短袖。
出发到成都前一个星期,办公室爆发了流感,交叉感染后二次感染,所有人都抱着纸巾上班。如果猪流感的消息早传出几天,那估计谁也别想搞这次活动了,都得乖乖在家隔离观察。
所幸直到上飞机,我也只是喉咙发炎、上颚长泡以及四肢无力而已,根据本部门评价标准,属于二等健康活体,领导认为完全可以当驴使。
此次原定的路线,包括什邡、绵竹、北川和茂县。在成都和市委宣传部的人纠缠两天后,第三天上,租了一辆普普通通破破烂烂的小车,带上一个圆头圆脑圆眼镜的司机蒋哥,开始全线踩点,为即将前来的大部队打通所有关节、落实所有细节。
为了赶上在一周年之际全面恢复正常公路交通,灾区各城市都在封闭路段,开山排险铺路修桥,都汶线为此要一直封闭到25日凌晨,其他局部路段封闭则不计其数。为了绕开禁行之处,我们的小捷达磕磕碰碰地绕了不少冤枉路。
第一天的目的地之一什邡洛水镇原本就在什邡的边界之上,一直向西北方向就可以到达绵竹市区,我们打着如意算盘开到洛水北边的河滩上,却被十来辆载重的物资大卡堵住了——前方正在架设新的桥梁,路途不通,单边放行。
我郁闷地下车,一抬头看到西边山前,一座巨大的水泥厂沉默地立在面前。
作为永久性恢复建设的必要前提,各省各地援建的水泥厂随处可见,数十米高的椭圆柱状的铁塔牵着粗细不一大小各异的管道,泛着冷灰的光芒拔地而起,如同大山裸露出来的经络。
近日消息,全省目前援建的水泥厂已远远超出重建所需的确实数量,而水泥生产过程对自然环境会造成相当的影响。
想必大山对人类的感觉,就像人类对蜘蛛的感觉——你们总是在我们头上织起网来,细不可寻、不胜其扰,如此脆弱如此固执。
第一天什邡绵竹的行程顺利结束后,我在德阳的旅馆里开始盲目乐观起来——虽然都汶线仍然处于封闭,但由北川去茂县料想也不会花太多时间,如果当真十分顺利,那么30号正式活动结束后,就肯定可以早些回到成都,早点到家。
岷江水哗哗地摇头道,龟儿太天真了。
倒也不是我没有事先打听清楚,只因记者进茂县的时间也并不比我早多少,而且也一直说是北川有路通向茂县,让我掉以轻心了。所以当本地人说,大路在唐家山断了,翻山要四驱吉普才上得去时,多少有点傻眼。
立即就决定事不宜迟,马上掉头返回成绵高速,直奔江油,从平武北绕黄龙再南下茂县,预计将多绕近一千公里的路,而且要从黄龙海拔四千多米的岷山山脉,我几乎已经能听到小破车哀怨的轰鸣,和蒋哥沉默的腹诽。
中午1点钟,我们离开北川,开始千里绕路。
北川之行的所见所闻无论何时我也不愿再多提,死亡与重生之地,从两山夹河的谷地里吹起来的风声,会压倒一切苍白的言语。
本周的时代周报上北川的专文,小标中打出了日期的擦边球,虽然终究也没有说什么,但已经包含了无数的勇气,其他报端尚未曾见。
于此我只恳请全国各地的人们,如果不是真心要祭奠逝去的同胞,如果仅仅出于猎奇,请不要踏足北川;如果到了北川,请不要站在以老县城为背景的山坡上,伸出您2B的手指,露出您欠抽的笑容,让人给丫拍照留念;如果您心情果然沉重,也同样鄙视那些拍照留念的孙子,感谢您,同时进一步希望如果您不是专业记者,请别缠着老乡们问这问那,如果您是专业记者,请少问一些伤口上撒盐还觉得颇具深度的问题。真的,都一年了,够了。
那天有个老外,指着在山坡上卖北川地震光碟和地图的老乡们,对他的翻译嘟囔说I don’t understand why these people can do business on their folks’ burial ground——所以,脑残危害,世界大同。
过了平武的两河堡,我们从省道转入了窄小的县级公路,逆涪江而上,时间已是下午六点。
涪江两岸皆是笔陡的大山,靠公路的一边往往有煤矿铁矿,在山壁上开一个洞,里面不知深远,洞口堆满矿石。江对岸的山脚则散落着大小羌寨,安静从容。两山受震灾影响不大,偶有泥石流堆积下来的乱石痕迹,大部分山体仍然林木青葱,磐正默然。
岷山山脉在四川地形图上是浓重的褐色,而在我的老家,那些平时被视为屏障的大山,只是浅淡的绿色。他是通往世界最高处的门户,是上古传说中通天的建木所生长的地方。我开始觉得车子正在开入越来越黏稠的时间之中,世界正在逐渐放缓。直到连寨子也都看不见了,山中只剩下轰隆隆的水声,时间就终于停止了下来。在山的阴影中,我不知道我们究竟是在开往下一个小时,还是上一个千年。
这当口,蒋哥说,你往左边车窗看,说不定能看到雪山。
我趴过去往上望着,十秒后,原本连绵无隙的山峰陷了一段,豁然显出了山峰后面的一片云彩,车又开了五十米,云飘到了一侧,于是一座遥不可及的雪峰露了出来。我还没来得及有任何感叹,前面的山峰又拔高了半头,重行挡住。
那是什么雪山啊蒋哥。我呆了半晌后问。
这边雪山那么多,只有藏族人才知道他们每一个的名字。蒋哥说。
然后我们的车就开始沿着盘山公路上山,到了海拔两千多米的地方,开始下起疏疏密密的小雨,再上一千米,便变成了雪。
我还穿着在北川那一件短袖POLO,雪花从外面飘进来融化在手臂上,沁出高山的寒意,但当时我却病恙全消,冲着漫天的晶莹哈哈大笑。
当然对于蒋哥来说,这场雪绝非什么浪漫的体验,因为天黑以后,在雪与浓雾中开车下山,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。用他的话说,就是稍不小心,我们俩就连零件都找不到了。
到川主寺时,已是晚上九点。地震对当地旅游业的影响,至今未能完全消除,街道十分冷清。找了家饭馆,进门后,脸色黑红的藏族老板见我只穿短袖,一边哈哈大笑说哥子你穿件短袖就来海拔三千米的地方啊,一边赶紧把外套脱给我穿。
当晚住的旅馆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没有暖气没有热水,我们倒头就睡,第二早六点就冻醒了,赶紧结账到车里去开暖气。
从川主寺就可以上213国道,顺着岷江水一路南下了。我们过了松潘,岷山的西侧与东侧大异其趣,山势平坦宽广,高高的山峰上有开阔的草原,马匹与牦牛来回晃荡,日光从云缝里投下巨大的影子。
传说川西的天空是最蓝最净的,然而我一直没有看到,云层一直吝啬着它们背后的光辉。
直到我们进了叠溪,穿过散落在山间平坡上的藏寨与羌寨,从叠溪海子的水面上,看到两边云之垂翼一般的大山投射的倒影时,海子的最南尽头处,两山所夹的云堆迟疑地缓缓退开,才让我们看到一座通体耀眼的雪山,和顶上蓝得毫不真实的天幕。
我倒在车座上想,到不到茂县已经无所谓了,这个破烂活动成不成行已经无所谓了。我已看到极致的力量与壮美。
这连绵不断冠以雪峰的山脉,在76年从松潘震荡开去,也夺取了无数人的生命,足足花了三十多年才恢复现在的景色。此次地震,断裂带绕开了这里。
而山脉的南部与东部,被夺走的生灵与被震塌的美景,又不知多久才能还原。
但愿到那时,我们在欣赏与缅怀的同时,能够欣慰地说,人们早已学会如何探知这极致力量的活动,避免不幸的发生。
〇九年四月二十四号上午九点,我沿着岷江向南穿行,还有一个小时才到目的地茂县。我怀着单一的愿望——即使最后落地的活动只是一次狗血的商业操作,那么复杂的感触与交织的心情应该被铭记住,起码在回去的日子里,继续驱使我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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